徐立孙,还是徐立荪?

编者按:

徐立孙(1897-1969),名卓,字立孙,号笠僧。江苏南通人。梅庵派古琴大师,梅庵琴社创始人之一;崇明派琵琶代表人物之一。

经常见到徐先生名字被写作徐立荪,到底哪一个是正确的写法呢?转发严晓星先生的一篇文章,帮大家了解正确的写法。

徐立孙先生抚琴





弦边漫语之一:徐立孙,还是徐立荪? 

作者:江东


小序


    周集的时候,朋友们在弹琴,只有我在闲扯,漫无边际。这就是“弦边漫语”的由来。就当是给朋友们助兴。


徐立孙,还是徐立荪?


     十年前,我还在地方志办工作。方志里有许多地方人物的小传,有一天,听见一个同事在叫:“徐立荪,应该有个草字头!这里弄错了,补上!哪有人名字里有个 ‘孙’字的!”我当然早就是古琴迷了,可还没关心到那么细,没去多想。后来《南通市志·人物》里,用的就是“徐立荪”。

  

    岂止是《南通市志》呢?如今翻开《中国音乐词典》,就有“徐立荪”的词条,“老八张”里,只有徐立荪,没徐立孙,绝大多数书上提到徐先生,用的也是“荪”。若写作“徐立孙”,别人只当你写了错字。前年《中国古琴》报约文章,我把《王燕卿任教南京高师时间考》给他们,等拿到报纸一看,所有的“徐立孙”全部被改成了“徐立荪”!还是这家报纸,介绍CD《梅庵琴韵》,不顾CD封面上写的是“徐立孙”,也很认真地改成了“徐立荪”——真够难为他们的,平增了许多编辑量。

  

    同样有趣的事情也发生在朋友之间。比如和朋友通信,提到徐先生,朋友就小心地问我:“孙上是不是少了个草字头呢?”于是免不了解释一番。这位朋友不是琴界人物,也就罢了。有时候与琴人通信,我偶尔会预先解释一下,不过,对方也总是改不过来——这我就没办法啦!

  

     有好几次我看到徐先生的一位学生、不在南通的一位当代“大师”提到徐先生,也是加草字头的,总想,也许他是遇到了和我遇到的一样的编辑罢。后来,我看到一张徐先生修过的琴上有这位“大师”的父亲的题跋:“公元一九五四秋月徐立荪重修……”这才明白,原来也是“渊源有自”啊,于是,无语……连徐先生的学生尚且如此,实在怨不得他人啊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现在就来从传统的角度解释一下,为什么必须是“徐立孙”,而不是“徐立荪”。这就先需要从传统的“名”“字”的关系说起。

  

     古人的名、字是有密切关联的。一般来说,主要无非是意思相近或者相反,而最常见的,多为相近。比如关羽,字云长,有了羽才能飞得高,才能到云层;赵云,字子龙,古云:“云从龙”;曹操,字孟德,操守和德行,意思也很接近;张飞,字翼德,翼就是翅膀,没翅膀怎么飞?相近,有近到几乎重复的,比如,李白字太白,胡适字适之,马浮字一浮。相反的,与下文无关,暂且放下不表。

  

    汉代以后,古人的两个字的字开始多起来,到了后来,几乎所有的字都是两个字组成的。有时候,字里面只有一个字对应名,另一个字与名并无对应关系,大概属于补充音节。这个字,有时候是个虚字,比如胡适之的“之”,有时候表示排行,比如曹孟德的“孟”,有时候是修饰性质的褒义词,比如张翼德的“德”——但不会某个实物的称呼。

    徐先生名为“卓”,与“立孙”中的“立”字明显存在对应关系。如果作“立荪”,“荪”是一种草,是实物,它对应什么呢?

  

    也许有人会说,既可以写成“徐立孙”,也可以写成“徐立荪”,古人写名字没那么严格的,经常故意写其他的字代替。这种说法,看似很有道理,也有很多实例,但属于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

  

     古人除了字,还会取号。字和名相对,是非常严格的,绝对不可以写别字,而号则宽松得多,可以任意取。有时候,文人爱玩点儿文字游戏,会取个和字读音相近的号。比如徐立孙先生有个号“笠僧”,懂南通话的朋友都知道,“笠僧”和“立孙”在南通话里的读音是完全一样的,而且,“笠僧”的意思是戴着斗笠的和尚,多有趣的形象,不是吗?但无论如何,“笠僧”只是他的号,不是字。

    写成“徐立荪”,就是错字。别无可说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记得十年前刚拜会徐先生的哲嗣徐霖先生,他就用力地说:“我父亲的‘孙’字,是没草头的!那些有草头的,都是错的!他一辈子没用过有草头的孙。”

    他说得没错。我看到大量徐先生的手稿,他从来没把自己的名字写成“徐立荪”。我还见过他用的几枚印章,有“立孙”,绝对没有“立荪”。这算是实物证据吧。

  

     至于那位同事的质疑:“哪有人名字里有个‘孙’字的!”我可以举出好多例子来反驳他。比如,有位著名的日本文学翻译家、也做过不小的汉的钱稻孙,翻译过林谦三先生的《东亚乐器考》,也许喜欢音乐的朋友对这个名字不陌生。再如,前几年刚去世的著名哲学家陈岱孙先生,还有,民国时的古琴家郑颖孙先生。

  

     最有意思的,前年我读《胡适日记》时,发现了当时有位教育厅的公务员叫沈立孙,这回和徐立孙可接近了。前几天翻看南京高等师范(徐先生就是这里毕业的)的学生名录,忽然发现这位沈先生竟然还是徐先生的同学!过去的人取名、字、号,往往是有规律可循的,重复是很正常的事。我另外还见过有个画家,也叫什么“立孙”呢。

  

    还记得,当初听了徐霖先生的话,就问:“那为什么大家都写成有草字头的呢?”他说:“我父亲是很豁达的人,大家都那么写,也就随他们去了。”我想想也是,总不成一个个地对人家说“你写错啦”吧。真够傻的。

    我这里拿钱稻孙、郑颖孙举例子,其实,也看到有人把他们写成“钱稻荪”“郑颖荪”了。难怪,和琴沾边,文人嘛,总觉得“荪”字风雅一点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我曾经想追溯一下,最早把徐立孙写成徐立荪,大概是在什么时候。——当然只是尽可能早的追溯,而且是有实物证据的追溯。

  

    我一直以为1937年出版的《今虞琴刊》最后查阜西先生写给郑颖孙的信里提到“徐立荪”,是最早的。这几天在看一位南通老教育工作者、也是徐先生的同学的日记手稿,发现在1931年,已经有这个写法了。

    我觉得,在影响比较大的古琴书籍里,错得比较冤的,有以下几处:

    张子谦先生的《操缦琐记》、查阜西先生主编的《幽兰研究实录》,都是一开始写成“徐立孙”,写着写着,渐变了……

  

    1959年版的《梅庵琴谱》,最前面有个省音乐家协会的出版说明,全部写成了“徐立荪”,而后面的正文,全都写对了。出版说明和正文的字迹不一样,我猜,那是徐先生交稿后,省音乐家协会自己加上去的,徐先生不知道……

  

    查阜西先生的《溲勃集》(油印本,其中主要部分已经印成了《查阜西琴学文萃》)里,多数地方写成“荪”也就算了,可有一篇《徐立荪自传》,抄录了徐先生自己写的音乐简历,也写成“荪”,当然不会是徐先生就这么写的,我也觉得有点冤……

  

    

其实最冤的,还不在“孙”“荪”之别,而在竟然有人把徐卓、徐立孙(荪)当成两个人。比如我就看到网上说,徐卓、邵森之后,徐立孙、邵大苏继之而起,振兴梅庵琴派。说得煞有介事。到这里只好说一声“呜呼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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