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近世古琴逸话》增订本出版(附新、旧两版序跋)

拙著《近世古琴逸话》增订本出版(附新、旧两版序跋)

 

 《近世古琴逸话》增订本,严晓星著,

后浪·北京联合出版公司,2022年4月。

全彩,精装,390页,118元。

 

即日起当当京东均已上架。

 

简介

 

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《碣石调·幽兰》回归中土,到二十世纪末的两个甲子之间,古琴艺术在时代大潮中,面临着千年未有之大变局。这也是与当代古琴界血脉相连、为所有琴人所熟悉的历史阶段。本书的一百篇掌故,讲述的就是这一百二十年间琴坛的轶闻趣事,涉及琴坛前辈百馀位,选配珍贵历史图片近三百幅。通过这些文字和图像重温历史的同时,力求开阔眼界、慰藉心灵。

 

本书初版是古琴研究学者严晓星先生最畅销的古琴通俗读物。本次增订再版,增补七篇文字,改写、扩写多处,修订错误三十余处。整体增加四分之一的篇幅,近三万字,内容更为充实、准确。收录图片近三百张,不乏首次面世或较为罕见的珍秘图片。全彩印刷,尽量充分还原图片信息。增加古琴、琴曲索引,并单列图片目录,为快速翻检提供便利。

 

已故著名古琴家成公亮先生为本书旧版作序,曾称赞本书“以严谨的态度、通俗的笔法”写成,“既是爱琴者的谈资,也为今日的琴人提供了近现代琴史研究的诸多线索”。古琴家黄树志为本书增订本作序,亦肯定此书将在未来成为琴史纂修的“必资之史料”。著名导演郭宝昌、古琴家龚一、掌故家赵珩、艺术家陈丹青、学者扬之水等众多师友也倾情推荐本书,徐俊先生特为本书题写书名。

 


 

增订版序

 

黄树志

 

我国史乘之学虽然发达,但流传至今已经三千年的古琴,竟然要到北宋方有朱长文写出的第一部《琴史》,晚至民国周庆云才有补遗与延续《琴史》的《琴史补》与《琴史续》;在第一部琴史出现了九百年后,上世纪八十年代才有一部新体裁的琴史出现,就是许健的《琴史初编》。可知古琴通史的难写,一来材料缺乏,历来绝大部分琴人只将琴作为修身养性之器,少有人替弹琴人以琴家身份立传,故查阜西编写的《历代琴人传》,大部分材料都来自方志与笔记;二来琴学牵涉范围既专且广,举凡琴史、琴乐、琴论、琴器、琴律、琴艺等等,无所不包,每一范畴还可细分不同专题,一部琴史不能不涵盖各个范畴,所以《琴史初编》修订后的《琴史新编》,离一部全面的琴史还有一段距离;三来写历史的人还要具备史才、史识与史德。故此要写一部如《史记》般全面的纪传体或《资治通鉴》般详尽的编年体《琴史》,谈何容易。

 

写琴史毕竟是一件严肃之事,近世断代琴史陆续出现,如饶宗颐之《宋季金元琴史考述》出,后来者多仿效之,然此终是专史,对研究琴学的人来说,可谓填补了琴史上的空白,但对一般读者来说,未免趣味索然。近年能在枯燥的专史之外另辟蹊径,除了提供古琴爱好者知识,还能使一般读者喜欢阅读,因而对古琴产生兴趣与认识的,可数严晓星所著的《近世古琴逸话》。此书在八年之间,出了两种版本,印数竟达两万有奇,好评如潮,在古琴著作中可谓异数。作者以传统笔记掌故形式着笔,在一百多位近代琴人写影中,读者可以感受到三千年古琴文化流传至今,令人趣味盎然的琴人风貌,一脉相传。传统笔记属于小说家言,不少出于街谈巷议,道听途说。但这本古琴逸话,都是言之有据,不但将书中有关人物小传附于篇末,便于读者理解内容外,还注明了每篇依据之文献。书末更列出全书的参考书目与版权信息,所以此书作为趣味掌故读物外,还可以视之为严肃之琴史著作。

 

我与晓星通信多年,只知他是一位态度诚恳、识见甚高的学者,二〇一五年五月在山东的古琴会议上始与他初次见面。他朴实无华,所言皆及琴学琴事,我们一见如故,成为忘年之交。会后同游泰山,他说可以尝试在泰山寻找一下古琴相关之石刻,泰山方圆四百多平方公里,高一千五百多米,有石刻一千八百多件,我心想就是真的有,短短半日游何能遇上。岂知在离玉皇顶不远时,走在前面的晓星回头喊道:“找到了!找到了!”在他引领之下,就在石阶旁几米处的松树后面,有一及人高的红字石刻,在“青云可接”四大字下,刻有“民国乙丑后/四月望日同/邑人徐芝孙/暨其夫人云/卿在此观浴/日古棠朱振名志”几行小字。他实时给我们解释,徐芝孙与赵云卿是一对琴坛伉俪,且有其籍贯,因而肯定他们的身份。别后不久,就收到他洋洋洒洒数千言的考据文章《山川长留鸾凤辉——泰山琴人石刻访读记》,内容翔实,考证严谨,情理兼备,读之令人动容。原来他平日读书都将琴人琴事掌故藏于胸臆,发现新材料便可以融会贯通,信手拈来,就是文章。难怪此书之后,《梅庵琴人传》《条畅小集》《七弦古意:古琴历史与文献丛考》《民国古琴随笔集》与《上海图书馆藏古琴文献珍萃·稿钞校本》诸书,或编或著,陆续出版,体裁每有新意,却都离不开琴学考证,可见其用功之深。

 

最近晓星将《近世古琴逸话》增订,或修正,或改写,或增加篇章,使全书改动与新增者多达三成,图片竟然三倍于原来。将会给读者带来更多令人回味的琴人逸事。我国最早的掌故笔记《世说新语》所载事迹多为后世史书采纳,他日新琴史成书时,晓星此书将为必资之史料矣。

 

戊戌仲春黄树志序于恕之斋

 


 

初版序

 

成公亮

 

近日严晓星先生寄来《近世古琴逸话》书稿一叠,略微翻阅几篇,就被书中一则则小故事所吸引,或发笑,或感慨,或沉思……虽都篇幅短小,却从侧面衬映出前辈琴人的风貌、艺术品位以至气节。从黄勉之、叶诗梦、杨时百、王燕卿到查阜西、管平湖、吴景略、张子谦……这些当代弹琴人熟悉的名字和故事,我们多少知道一些,可书稿中却收集到许多我们并不知道的趣闻逸事,丰富多彩,大开眼界,特别是谭嗣同、梅兰芳这些人亦与古琴有关,就更让人充满着好奇和期待了。

 

记得五十多年前,我将要从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古琴专业毕业,张子谦老师对我说:“你还学不学古琴?还学古琴的话,你不要跟我学了,我最大的曲子都教你了,你到北京去跟吴景略先生学吧。”那时我热衷于理论作曲,到大学就改专业了。“文革”和“文革”之后的漫长岁月,我虽在北京、济南等地工作,却总还有机会去上海,去上海就住在他家里,便有了和老师长谈的机会,又看见他那瘦小身躯和那双奇特的大手,听他无所顾忌地谈话,感知他那宽博的知识和胸襟。他和他的琴友们生活在那复杂混乱的社会,却真诚地面对周围的人和自己的内心,对古琴有着真心的爱和社会历史的责任感。那时,古琴是沾不上功利的,爱琴的人的心是单纯和清洁的,人与琴是一体的……琴坛前辈给我们留下的不仅仅是古琴的音乐。

 

岁月的书翻过一页又一页,我这一代弹琴人已经步入老年,书稿里的前辈几乎都已不在人世,而他们的人格胸怀,他们的一件件往事,却常常在我们的脑海中历历而过……

 

古人弹琴至近代人弹琴,他们的弹琴目的、审美已经有所不同。而近代人弹琴与当代人弹琴,其弹琴目的、审美取向差距就更大了,这是艺术历史上不可避免的规律,却也是今人在弹琴这一艺术活动中必须慎重对待和思考的事情。变化是必然的,没有人能百分之百保持“原汁原味”的艺术和艺术活动的目的;而差距过大,必然丢失传统艺术中原初的精神、基本的内在的质地和德性。在当今可谓“热火朝天”的古琴潮中,显现的名利追求和种种商业化政治化怪现象,种种庸俗不堪的“丑闻”,并非“趣闻逸事”,这时,我们重温一下传统的,或者是接近传统精神的“琴事”,不无益处。

 

严晓星先生近琴却并不弹琴,这就使得他有相对客观的观察力;他年轻却有着一定的国学功底,这又使得他在写作的方法、角度和观念上比只接受现代教育的年轻人条件优越。查阅收集资料既是他写作的基础,也是他的兴趣。他东奔西走,乐于此道,一旦见有疑问或者线索断开,他一定另辟通路继续寻找,不得结果不罢休。这样,下笔时就游刃有馀了。他勤于思考、勤于动笔,这几年,大量的近现代琴史文稿就是他辛勤劳作的成果。他以严谨的态度、通俗的笔法写《近世古琴逸话》,同时又收集到许多珍贵的图片资料,使得这些掌故小品既是爱琴者的谈资,也为今日的琴人提供了近现代琴史研究的诸多线索。对许多想了解古琴历史与文化的读者来说,不妨将这本图文并茂的小书作为一个试探的窗口;而对于弹琴和学琴的人来说,抚琴之馀,翻阅几页《近世古琴逸话》,悠然神会,不亦乐乎?

 

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三日成公亮于南京艺术学院寓所

  


 

初版跋

 

少年时爱读野史笔记,爱读掌故小品,流连的无非是故事妙趣横生,文字自然隽永。如今得了闲暇偶尔回想,却觉得那些故事即使靠得住,难免也有以辞害意的地方。所以动笔写这第一本古琴界的掌故,首先想到的便是求真求实——幸好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事是那么有趣,足可以抵消文字的粗糙。

 

可《红楼梦》早说了: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真假、有无,有时候的确不易看得分明。郭平兄写《古琴丛谈》,在自序里就记录了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:张子谦先生晚年时,姚丙炎先生已经故去。一次他听姚丙炎先生的哲嗣姚公白弹琴,忽然离席,走到窗前啜泣。姚公白不知出了什么事,急忙趋前问候,这时就听见张子谦说:“你的琴是多么像你的父亲啊!”

 

据熟悉张子谦的人说,张先生的个性不是这样的。而当事人姚公白先生就更直接了,他说,并无其事。可张子谦、姚丙炎两位先生情深义重,那是不会假的。人们也正是知道他们之间有这样的感情,才将自己的理想寄托其中,才那么乐于传播的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真和假、有和无,已经不重要了。

 

这是口传,白纸黑字又如何?曾看过一些前辈古琴家们在“整风”期间的会议记录,坦白交心、责难应辩,都煞有介事。在当时的背景下,前辈们那么真诚地洗心革面,以期脱胎换骨,可不理顺每一句话背后的脉络,哪里能设身处地地与前辈们同情同感?千篇一律的腔调里,违心的真心的,避重就轻的避轻就重的,曲意回护的勇于承担的……交织出深广纷繁的内涵;然而,只要换一个时间、空间去审视,是非、真假又完全呈现出别样面貌来,令人欲说还休,岂止是纸上的风云而已!“文章信口雌黄易,思想交心坦白难”,风骨凛然的作家聂绀弩先生晚年曾这样沉痛地写道。

 

当繁华瞬息幻灭如烟云,一切都化作秋月春风里的数声问答,琴弦书卷间的一场笑谈,最吸引人目光的,永远是那些别致的、光辉的、温暖的、明朗的、勇敢的、从容的、开阔的、优雅的人与事,其他只是陪衬,甚至反衬。正如这本小书,反映的不是全面的近现代琴史,毋庸承担面面俱到的责任,但我不否认题材的选择里有自己的感情与思考。从《碣石调·幽兰》回归中土之后的两个甲子之间,不仅是古琴历史发展的千古未有之大变局,也是最能让我们感受历史温度、与我们血脉相连的阶段。在写《“孤岛”弦歌〈满江红〉》时,我心里浮现的是一位可敬的琴人,他从不为一己私利患得患失,却曾在风雨苍黄之际为公义挺身而出,奔走街头。在写《詹澂秋反对白话文》时,我想到的是五四时期那些批判传统最激烈的学者们,他们整理传统的实绩却不下于捍卫传统的学者。在写《溥雪斋是画中人》时,我又提醒自己,对美好与善良的维护和珍惜没有过时的一天……

 

书末附有采摭文献目录,也是出于求真的目的。同时还采访了一些历史见证者与知情人,使用了一些未曾披露的前辈手稿,并极其谨慎地参考了一些可靠的网络资料。我还想把不便随文说明的两处推测写在这里:一处是《史量才爱妻及琴》里,提到九岁的史勇根在晨风庐琴会上演奏了《文王操》——这里的《文王操》也许并不是现在大家常弹的那首大曲,而是明代琴谱中那种短小琴歌的版本,否则很难想象九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这样高的演奏能力。另一处是《“案若有知,亦当有奇遇之感”》里,王世襄先生的原文有“历下詹式”四字,渺不可解。一直也没敢就此小事去打扰王先生,此番因为要出书,不得已辗转去问,王先生已经病卧在床难以作答了。本书中,我是将“历下詹式”作为“历下詹氏”的手民之误来理解的,詹氏者,詹澂秋先生也,是否正为王先生的本意,也不敢确定。

 

本书近半的内容写成于苏州城隅居。前辈们的山河岁月在键盘上跌宕,让我一时忘记了窗外冬日的雨雪风霜。如果每次的搜集与撰写,都像这样是高贵与快乐的洗礼,那我还想在未来的日子里将这个题目继续下去。成公亮先生对这本小书细致入微的关注,对我研究古琴恒久坚定的帮助,更让我重温了凝结于故纸、失落于现世的山高水长。感谢他以及一切关心我的师友们。

 

严晓星

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五日初稿,

二〇〇九年十二月改定

 


 

增订版跋

 

本书中《“猿啸青萝”授受记》一篇,写到夏溥斋赠琴之后曾向管平湖索款,前些时有人撰文,历数夏、管交谊深厚之迹,力证绝无此事。然而“理有固然,势无必至”,“言有易,言无难”。其实拙著这么写,消息便出自作者引为依据的一位长者,且已经过不同渠道的核实。人情世故,圣人难免。同样一件事,在不同的情境之中会有不同侧重甚至参差的表达,如何解读至关重要,也足见治史者的水平。或许比小朋友脱口道出皇帝新衣真相更难的,是匍匐在皇帝脚下的臣民如何面对真相。这就不是一本小书所能承担的了。

 

本书最初在期刊上连续发表时,题目叫《琴边拊掌录》。大抵可敬可佩、可喜可贺、可笑可叹、可惊可悲之事,皆可付之一拊。或许是因为信息密集,情绪纷纭,面世十多年来,读者颇不限于琴苑之内,也曾以几种形态印刷多次。过去几个版本虽然封面设计与材质有异,内文却基本一致,此次则在原有基础上全面更新,是为增订本。

 

增订本之新,可从以下三个方面来体现:

 

第一,根据新近发现的史料与学术研究成果,增补七篇文字,得百篇之数;同时改写、扩写多处,修订错误三十多处。整体约增加四分之一的篇幅,近三万字,内容更为充实、准确。

 

第二,图片较之初版,替换不够清晰者,增加近年所积累,数量上是原先的三倍多,近三百张,其中不乏首次面世或较为罕见的珍秘图片。全彩印刷,尽量充分还原图片信息。

 

第三,在原有的人名索引之上,增加古琴、琴曲索引,并单列图片目录,为快速翻检提供便利。

 

本书以这样一个丰富而精美的新面貌呈现出来,当然要感谢许许多多予以帮助与指点的师友。这些师友,绝大部分都在提供图片的名单之中,就不再重复致谢。此外还有许礼平、赵国忠、沈胜衣、张文庆、李恨冰、林晨、汪亓、梁基永、柳向春、薛华娟、何文斌诸位,虽然大多时隔已久,但他们的具体支持仍然历历在目。还有三位特殊的友人:其一是初版的中华书局编辑李世文,我们正是从这本书开始长期合作,至今已经出版了十四本书(含八集《掌故》),而且仍将合作下去;此外就是本书的两位编辑肖桓与宋希於,我们的交往均已超过十年,合作出书却是初次。我很感谢他们为之付出的辛劳,也很珍惜这样的缘分。

 

最后想说,这虽然是一本通俗小册子,但还是有学术观念与历史寄托在。学术观念,可举以《碣石调·幽兰》为全书开端之例,体现了我对近代古琴史分期的一点思考,初步阐发可见于拙编《上海图书馆藏古琴文献珍萃·稿钞校本》的自序。历史寄托,在读到孔尚任《白云庵访张瑶星道士》一诗时获得了强烈的共鸣:“著书充屋梁,欲读从何展。数语发精微,所得已不浅。先生忧世肠,意不在经典。埋名深山巅,穷饿极淹蹇。每夜哭风雷,鬼出神为显。说向有心人,涕泪胡能免。”“数语发精微”,我所不能,惟所思所感,又岂限于零缣断楮之间呢。期待有心的读者。

 

严晓星

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六日